第23节

    这时，苏苒站住了脚步，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叶崇，我不是你的苏苒啊！”

    叶崇的背影猛地一僵，停顿几秒后，他转过身来，面色黑沉如水，他一步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眼神深幽的盯着她，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苏苒毫不怯懦的和他对视，低声道：“我是苏苒，可是，我不是你的苏苒，详细的情况你要不要听我解释？”

    叶崇盯着她的眼睛，过了半响，点了点头：“好，回家说话。”

    他们返身回到之前苏苒开来的车里，苏苒开着车，叶崇沉默的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两人一路无言。

    因为她说了那样似是而非的话，所以，叶崇一路都在观察眼前的这个苏苒和自己的苏苒有什么不同。

    当然没什么不同，因为是镜面世界，是现实的反射，所以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苏苒和镜面世界的苏苒都是一个人，可是，或许是因为苏苒经历了浮生游戏的关系，所以内里还是有些地方不一样，只不过这种微小的区别，非最亲近的人不能察觉。

    而这微乎其微的差别，在苏苒的提醒下，叶崇已经清楚的意识到了，那是一种玄妙的感觉，你说不清楚，但你就是知道，她不是她。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家里，两人面对面坐到餐桌两旁，在叶崇的注视下，苏苒也不废话，立刻开始对叶崇详细解释了她之前经历的一切。

    如果是别人说这些话，叶崇一定认为对方是个疯子，可是同样的话由苏苒说出来，叶崇却是立刻信了七八成。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里不是你原本所在的那个世界，只是个镜面世界？”

    面对叶崇的提问，苏苒小心的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么轻易否定别人所在的世界有点伤人和武断，毕竟，对于他们而言，这里就是他们的“现实”，所以，她想了想，修饰了一下措辞：“也不能这么说，也可以说是平行世界吧，而我因为镜子的原因，来到了你所在的世界，可是，因为镜面无限反射的关系，所以我始终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我之前通过镜子离开了上一个平行世界，但是却进入了这里，所以，我认为单纯通过镜子穿越是不行的，我猜想，在穿越的同时，打破镜子才有可能出去，但靠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叶崇紧紧盯着她，问：“所以你之前才说，你也是苏苒，但却不是我的苏苒，那我的苏苒呢？”

    苏苒沉吟道：“我想等我走了之后，你的苏苒就会回来的。”毕竟，如果对方是她镜子里的倒影，只要她本人还存在着，自然她的倒影也会存在。

    叶崇沉默片刻，似乎也想通了其中的联系，点头道：“好，我帮你。”

    苏苒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叶崇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说：“毕竟，你也是苏苒，帮你就是帮她，我希望她平安归来，自然也希望你没事。”

    “谢谢！谢谢！”苏苒开心的双手合十，她知道叶崇很小心眼的，她之前也很担心了解事情真相的叶崇会不会把她狠狠骂一顿，毕竟，她虽然是苏苒，却不是他的爱人。

    看到苏苒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叶崇挑了挑眉，坏心眼的挑拨道：“不过，你也真不容易啊，你的叶崇似乎快疯了？这样的家伙也值得你这么拼命吗？而且，按照你的说法，你可能要一次次穿越，你真的有信心一直抱持着回到他身边的信念不变吗？照理说，我也是叶崇，可我不是疯子，比你的叶崇要好多了吧？”

    苏苒闻言微微一愣，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语气郑重的说：“我答应过他，不会放弃，我必须回到他身边才行！虽然说实话，我其实也没什么必胜的信心，可是我必须拼尽全力去做，如果不做就一定会失败，只有试着去做才有成功的可能，不是吗？”

    随着她一句句把话说完，叶崇脸上的嘲讽逐渐褪去，他终于露出一个真挚的微笑：“嗯，这才是苏苒，我相信我的苏苒也一定会回来的，加油吧，只要你一直守在他身边，我相信他是不会发疯的，他是你努力下去的目标，你也是同样是他坚持下去的信念啊……”

    苏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微笑道：“……谢谢。”

    “不客气，”叶崇想了想，继续道：“只要你愿意坚持下去，相信不管哪个世界的叶崇，都会选择帮你的。”

    听到他的话，苏苒放下心来，这时，她不禁睁大眼睛，“啊”了一声，想起了云非楚和乔珊，可是，还不等她开口，对面的叶崇已经意识到她想要说什么，立刻指着她开口道：“我只答应帮你，别人我可不管，不管是哪个苏苒，我都不会允许她搞外遇的！”

    苏苒闻言哭笑不得，“都和你说了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反正我不管，”叶崇傲娇的冷哼一声，“因为你是苏苒我才帮你，别人关我什么事？”

    苏苒也没办法，她怎么能忘了叶崇的小心眼呢？她也不能得寸进尺的强迫别人帮忙，于是，她把自己脱离镜面世界的猜想编辑成文字简讯发送给云非楚和乔珊，只要他们相信，可以找自己的亲朋好友帮忙做同样的事。

    等她处理完了这件事，抬头看向叶崇。

    他紧盯着她，语气郑重的问：“你准备好了吗？”

    苏苒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餐桌旁边的穿衣镜旁边，回头对他说：“拜托了。”

    叶崇微微颔首，走到穿衣镜旁边站定，苏苒深呼吸了一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口道：“我要离开这个世界！”

    与之前一样，镜面上很快泛起了一阵涟漪，渐渐的变成了一团漩涡，叶崇一瞬不瞬的盯着镜面，面对这样奇异的一幕，他非常惊诧，同时也完全相信了苏苒所说的话。

    下一刻，当苏苒失去意识的一瞬间，叶崇毫不留情的一脚踹碎了镜子。

    他动作迅速的反手抱住瘫软下去的苏苒身体，目光深幽的看着脚下破碎的镜子碎片，喃喃道：“希望你能够坚持下去……”

    之后的旅程，好像无限次的来回重复，苏苒不知道自己到底穿越了多少个镜面世界，虽然每一个世界的叶崇都会帮她打破镜子，可是，这仿佛无穷无尽一般的穿梭却让她看不到尽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打破多少面镜子才够，也无数次的怀疑自己选择脱离世界的方法是不是错了，但不要放弃的信念始终支持着她，得以让她继续坚持下去。

    后来，她几乎没有了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唯一记得的事情，就是她必须离开，并在进入下一个世界的第一时间，就让对面的叶崇打破身边的镜子。

    就这样，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好像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有很短的一小会儿，当苏苒再一次穿越之后，她发现自己落到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这一瞬间，她被清除的记忆全部回归，一时间大量信息同时涌入脑海，让她头昏脑涨，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一个极其冗长的噩梦。

    她闭着眼睛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等待头疼的感觉逐渐消失，这时候，她才有力气思考目前的状况。

    苏苒慢慢爬起来，发现周围一片漆黑，不见一丝光亮，她想了想，认为自己应该已经突破了镜面世界，可是，现在她又在哪里呢？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面前不远处的虚空中，突然出现了一片圆形的亮光，那光芒让待在黑暗中的苏苒急忙闭上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睛，站起身走了过去。

    随着她越走越近，苏苒发现那光亮是从对面透过来的，而那个圆形的东西就好像一扇窗户，照亮了她所在的这个无比黑暗的地方。

    然而，当她挪步到那个圆形窗户近前的时候，出现在对面的画面吓了她一大跳，因为对面的那个人，分明就是她自己！

    不，应该说，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第32章 神墓（7）

    这是一间古代的喜房，精致华美的房间里摆挂着大片大片的红色绸缎, 一面用金丝银线刺绣而成的龙凤呈祥大屏风摆在门口, 屋顶上挂着美丽的八角宫灯，屋内大红的新床上, 撒满了各式喜果，红枣、桂圆、花生、红豆……铺了满床，大红喜烛上的火焰微微摇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此时, 那个和苏苒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穿着绣着精美绝伦凤凰花纹的大红喜服, 头上垂着三寸长的红玉流苏, 端坐在喜床上, 面无表情，脸上没有一点儿属于新嫁娘的羞涩和喜悦。

    她的双眸似水，波光潋滟, 这时, 她若有所感的把目光转了过来，正好落在梳妆镜中的苏苒身上，显然，她也发现了她。

    苏苒见状表情一僵,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却只见那个女人对着她微微一笑, 颔首道：“……我等你很久了。”

    苏苒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询问, 房门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引得众人都赶往了别处，可是，屋里的女人却仿佛没听见一样，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不一会儿，那些声音渐渐远去，整间房间重新恢复了安静。

    这时，突然一个黑影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单膝落到了地上，那是一个气势凛然的男人，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抬头露出一双深邃幽深的黑眸，他看着对面端坐的、一身大红嫁衣的女人，脸上的肌rou隐隐抽动，显得极不平静。

    反观新娘，姿态从容，神色淡然，静静地望着他，完全没有喜房里见到刺客的恐慌。

    显然，这两个人是认识的。

    苏苒惊讶的望着那个男人，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因为那个男人长得和叶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身上的气势更加强悍阴郁。

    她这时意识到，除了那个女人，似乎别人并不能看到她，因为，那个男人根本连眼角余光都没有扫过来一次。

    这时，男人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冷，低沉又沙哑，好似强行忍耐着什么，可身侧攥紧的双拳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和忐忑——

    “小蝶，和我走吧。”

    喜烛的光影在她周身摇曳，映得她平静的脸庞明明灭灭，听到他的话，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反而嘴角微勾，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秦将军说笑了，即日起，我就是翼王妃，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要我和你一起？”她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神色，嘲弄的冷笑道：“秦将军可真会做梦！”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温度骤降，空气仿佛都被冻住。

    男人凝视着她，嘴唇紧紧抿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双眼睛里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想要把一切燃烧殆尽，可是，他的双脚仿佛生了根，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时，名叫小蝶的新娘缓缓抬起头，用平静却毫无温度的声音说：“秦将军请回，不要破坏我的洞房花烛。”

    男人只觉得胸口翻涌着几乎让人窒息的情绪，他的眼神闪烁，握紧了拳头，用尽全力深呼吸，拼命压下心头叫嚣的暴戾，过了一会儿，他猛地取下背在身后的长刀，一手握住刀鞘，一手握住刀柄，“刺啦”一声，迅捷无比的拔刀出鞘，紧接着，刀身闪电般的横劈出去。

    下一刻，断成两截的紫檀木刀鞘仿佛失去了灵魂，“啪嗒”一声，掉落到了地面上。

    “这是当初你送我的东西，既然道不同，我们就此一刀两断，恩断义绝。”

    说完这句话，他冷冷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皎月当空，风声凛冽。

    他宛如披上铠甲的赫赫战神，此刻，他和手中紧握的黑色长刀一样，利剑出鞘，锋芒毕露，步履稳健的一步步远去。

    她知道终有一天，他的铁蹄将踏遍万里河山，旌旗连绵不绝，火烧连城，鲜血弥漫，杀伐不歇，王都的姓氏都会因此而改写。

    小蝶注视着他孤寂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浑身仿佛xiele力气一般，双手撑在床板上，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拳头。

    她看着地板上断成两截的刀鞘，走过去小心的捡起来，摩挲着将它们擦拭干净，转身把它们放到了一旁的柜子里。

    过了一会儿，新房外面传来了许多人的脚步声，新郎在众人欢喜的祝福声中被推进了屋内，房门被关上，嬉笑声渐渐远去，一个男人走到了小蝶身边。

    “等久了吧？”

    一个温柔的男声响起，小蝶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鹿皮靴和大红色的喜袍，她缓缓抬头，入目的是一个温文尔雅、气质卓然的男人。

    苏苒若有所悟的看着那个男人，他分明是池舟忆的模样，虽然他们的模样让她有些一言难尽，但从他们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只要仔细一想就明白了他们的身份。

    秦将军、小蝶、翼王……这三个人分明是神墓世界里涉及到的历史人物——鬼王秦冥，梦蝶夫人和她的丈夫翼王，也就是神王的弟弟。

    此时，她就好像一个历史的旁观者，了解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隐情。

    小蝶看着他，眼神毫无波动，声音冷淡的说：“这下子你可如愿了？”

    翼王眉目低垂，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低声道：“为什么你总是不吝惜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我的意思呢？”

    他有些烦闷的在屋里来回踱步，缓声道：“秦冥是王兄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他怎么会允许藏兵入鞘、多年努力付之东流呢？退一万步说，他也不会允许你们在一起的，那只会是一条死路。”

    小蝶垂目敛容，并不言语，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实情。

    神王志在四方，意在天下，他拥有所有主公的英明神武，也有所有主公的御下之术。

    神王座下重用之人，多是没有背景的寒门子弟，他们没有家族牵制，唯有忠心于主公一人，彼此独立又相互制衡，如果她和秦冥在一起，就立刻打破了这种平衡，力量的不平衡必然导致他们被所有人忌惮攻击，到那时，非但不能得到重用，反而会招惹祸端，诱发死亡的催命符。

    她怎么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即使被秦冥怨恨，她也要他好好活着，他是翱翔天际的雄鹰，志存高远的鸿鹄，怎可因此束手缩脚、碌碌一生？

    哪怕选择这样做，会让她心如刀割，但无论如何，只要两个人好好活着，她就知足了，她不会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眼泪。

    “小蝶，其实我……”

    翼王还想说什么，小蝶却不想再听下去，她站起来看着他说：“我之前和你说过，只能与你作名义上的夫妻，你也是同意了的。”

    翼王看了她半响，微微颔首，低声道：“我明白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新房，出去之后反手把门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这时，小蝶起身把断成两截的刀鞘拿出来，刀鞘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成的，她找出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在紫檀木上雕刻，一刀一刀，精雕细琢，小心翼翼。

    红烛燃烧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大亮，小蝶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和肩膀，继续把手中的物件打磨光滑，又往里面镶嵌了什么东西，这才一步步走到梳妆镜前。

    小蝶看着镜中的苏苒，露出一个微笑：“让你久等了。”

    苏苒这时终于看清了她雕刻了整整一夜的东西——那是一面镜子，巴掌大小，外面是用刀鞘的紫檀木雕刻而成的八角形，形状古拙，纹饰精美，中间镶嵌着一面圆形铜镜，镜面黄蒙蒙的，好似蒙了一层雾气。

    苏苒眼神复杂的看着她，轻声问：“这就是梦蝶镜吗？”

    “梦蝶镜？”小蝶听到她的话，微微一笑，“庄周梦蝶，浮生若梦，倒不失为一个好名字，就叫梦蝶镜吧。”

    苏苒顿时尴尬了，这不是梦蝶夫人留下的名字吗？怎么变成她起的名字了？

    但是，她能够看到这一幕，心里还是暗暗激动的，她从未想过，她一直在找的鬼王刀刀鞘，居然被小蝶制成了梦蝶镜的镜框，只要她得到梦蝶镜，岂不是就得到了鬼王刀的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