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8
青藤拿面巾将眼眶周围的药液拭去，安慰自己变成大老粗的样貌也没关系，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着铜镜里的人影一愣，随后佩服的笑起来。 铜镜里的人，样貌平平无奇，小圆鼻，中厚唇，桃心脸。 除了一双忽闪忽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这张样貌，堪称得上绝对完美的路人脸。 没有过分的丑陋，也没有过分的美化，只是结合了大多数人的长相，让青藤变的平平无奇。 让她即使在别人面前反复出现，也绝不会记住她。 这个做面皮人的手艺真是太高超了，青藤感叹出声。一张面皮，不但掩盖了她的真实相貌，还掩盖住了人心…… 她满意的摸上自己的脸颊，发现这张面皮上还能感受到自己原来的体温。 她讶异的看了王老板一眼，这么好的东西，真不知道王老板哪儿弄来的。 她原本只是想找张面皮来顶顶灾，却没想着淘到这么好的宝贝。 “满意吧～”王老板看着镜子里的青藤也很满意，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这张面皮给她用了，照这自己用的话，这面皮还不够大，整个脸上小一圈，还十多年摘不下来。 他脑补出那边缘凹陷下去的脸…不由打了个哆嗦。 “满意～”青藤拍了拍自己的脸，发现还是能感受到痛觉，更为满意的点点头，“那师父那里怎么办？” “你面具都带上去了！才想到沈承？！” 王老板真是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和这两个小孩子凑在一起瞎胡闹。 想到沈承回来之后看到自己的徒弟大变样，也想不出来要如何收场。 “嘻嘻～要不就说，王老板为了保护我，给我贴了面皮？” 青藤调皮的眨眨眼睛，浓密的睫毛扑扇出无辜的弧度。 “你觉得他会信吗！”王老板重重的的合上铜匣子，“嘭！”的一声下了他自己一跳。 “就说你觉得这个东西好玩，带上去摘不下来了。” 王老板思考了一下，还是觉得让她自己背锅比较好。 毕竟青藤还小，沈承对她也很疼爱，说是胡闹也很容易得到原谅。 “好吧，那就这样说吧。” 青藤站起来拍拍屁股，推开门走出去，走到一半还回头冲王老板开心的挥手。 当作是打过招呼，要离开了。 王老板摇了摇头，心中暗道，这两个小家伙没事准不会来找自己。 但看到他两这样青春有活力，单纯快乐，半点不沾染利益攻计。 又觉得沈承这样淡泊的人，将他们两个带走，也是挺好的一件事。 带完面具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琉夏坐在厅堂里无事，也到柜台里当起了伙计。 和王记药铺的伙计一起招待人。 他长的俊美秀丽，说话又温柔斯文，很招那些前来买补品的名门小姐喜欢，总是问着问着就找他搭话。 这样那样询问了半天，打包了不少药品。 琉夏见青藤从后院里出来了，连忙将这些莺莺燕燕交给别的伙计，自己迎了上来。 “你都弄好了？” 他宠溺的帮青藤理了理有些弄乱的碎发，“疼吗？” “一点都不疼，凉凉的很舒服～”青藤自己也抬手顺头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邋遢，“你怎么认出我的？” 琉夏好笑的指了指她的衣服，青藤恍然大悟。 随后琉夏又伏低身子，凑近她的耳朵。 “不过就算你全身都换了个遍，我也能一眼就认出你。” 青藤开心的咧开嘴，一双水眸眯的月牙弯弯。 “我也能认出你。” 她俏皮的模样惹的琉夏面色泛红，他深深的凝视着她的眼睛，就仿佛在透过她的面皮，刺探她的灵魂。 “我知道。” 他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牵着她的手出了药铺。 “我们就这样回去了吗？” 青藤扬着小脑袋，乖顺的跟着琉夏走。 琉夏看着街道两旁的小吃玩具，就晓得青藤为何有此一问了。 他没回答是不是就要回去了，而是直接问她。 “你想吃什么？” “我想玩转糖画～” 青藤指着前头一个用勺子作画的老头儿，期待的望向琉夏。 琉夏握着青藤的手紧了紧。 从前，在那个镇上…她最喜欢玩转糖画了…秦家的人总是簇拥着她，陪她转糖画。 转出来的糖画也不吃，转手就送给了围观她转糖画的小朋友。 他知道她并不是想玩糖画，她只是想找她的家人… 她只是抱着秦家人会找喜欢转糖画的小女孩儿，希望他们找到她罢了…… 可是他并不希望有人找到她。 琉夏浑身紧绷，却还是低头温柔的笑着。 “好，我们去转。” 他牵着她往糖画的老爷爷那里走，不动声色的用身子遮挡住大半个她。 “转一次多少钱？” 老爷爷的摊头聚了不少小孩子，他们人手都举着一个糖画。 琉夏个子高，很容易的就挤进去询问。 “一文钱一次。” 老爷爷头也没抬，手里熬着一锅糖浆，在白石板上作画。 琉夏回头看了青藤一眼，拿出十文钱放在木条上。 “转十次。” 十次？老爷爷终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两人都穿的颇为朴素，不由皱起眉头教训起躲在琉夏身后的青藤。 “吃多了牙疼。少转点吧。” “她牙口很好，难得出来玩。” 琉夏笑着爱抚青藤毛茸茸的脑袋，没有将钱收回。 “小娃娃，赚钱不容易，别这么浪费。” 老爷爷抬起褶皱的眼皮，里头浑浊的双眼里，带着的是路过一世的沧桑和淡泊。 青藤一愣，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那个，双眼清澈又精明，希望自己转的越多越好的小商贩，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呢？明明不再是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得掌上明珠了。 他们努力赚钱，并不能容许自己这样挥霍啊。 她拉了拉琉夏的袖口，甜甜的撒娇。 “哥哥，要一串就好了。” 琉夏半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双手认真的扶在她肩膀上。 “下次要过很久才出来，多玩儿几次吧。” “不用～转多了也吃不完～” 青藤摇摇头，将木条上的九个铜板摞了下来，用衣摆兜着转到琉夏面前。 “我们下次出来再吃吧～吃太多了就没味道了～” “好，听你的。” 琉夏捻起她衣摆里的铜板，将它门塞到了青藤的衣襟口袋里。 “你这么懂事，这九文钱就将赏给你了。” “真的吗？” 青藤兴奋的睁大眼睛，那她就离一千两靠近九文钱了！ 她抓着琉夏的手乐颠乐颠的，“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琉夏白嫩的脸刷的涨红，一双夺魂摄魄的凤眼不知所措的颤抖着。 他呆楞了片刻，“蹭”的一下站起来，侧过身子情不自禁的摸上自己的脸颊。 湿湿润润的，风一吹过还有些凉。 他想起那一闪而逝的柔软触感，脸上的红润又蔓延到了脖子根。 画糖人的老爷爷瞧着他两有趣，忍不住闷笑，画糖人的手一抖，石板上的兔子头上多了根毛。 老爷爷灵光一闪，给兔子头上画了一朵花儿。 他拿刀柄按了两下，两个圆溜溜的兔子眼睛就出现在了糖兔子上。 他将糖兔子递给等在他身边的小女孩，对青藤说道。 “轮到你转了。” 老爷爷指了指转盘。 “你是喜欢转这个吗？给你转三次，挑一个你喜欢的做吧。” “谢谢爷爷～” 其实青藤每次转出来的都一样，转到后来她也并不是喜欢玩转糖人了。 她只是喜欢别人起哄，喜欢很多人围在她身边惊叹羡慕她的表情。 但她此刻不想拒绝这个老爷爷的好意，她也没有那么多钱，来买别人对她好运的艳羡。 她伸出软糯雪白的小手，捻着指针一转。指针跑马般转起来，最后稳稳的停在凤凰上。 “哇！她转了个大的！” 旁边围观的小男孩惊叹起来。 平时这个凤凰单买，可要四文钱，所有的图案里，就大龙比它贵了。 “哪里哪里？我看看我看看！” 另一个小胖墩也跑过来，费力的往前挤，想要看一眼。 “是凤凰！” 站在最前面的小孩子推拒后头涌上来想要看热闹的小孩，嘶吼着给他们通报是什么图案，让他们别挤上来了。 “哪里哪里！我从来没转到过这个！给我瞧瞧！” 这些小孩都是摆摊小贩的子女，父母最多给他们两文钱让他们出去玩。 他们从没买过龙和凤凰，只得靠转盘的运气，希望能中个大的。 青藤又捻上了转盘，这次她只轻轻一挑，指针又稳稳的落在了凤凰那里。 “她又转了个大的！” 先前往里挤的小胖墩八卦的往外喊，本在附近晃悠的小孩都闻讯赶来。 乌压压的集成一团观看青藤转糖人。 琉夏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心下忍不住发慌。但看青藤乐在其中的样子，他只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强行把她带走。 青藤的小手又捻到了指针上，凑在他身边的小胖墩比她还要兴奋。 “她要转了！” 小胖墩兴奋的一吼，身后的人群又往前挤了挤。 青藤用力一转，指针飞快的转动，甚至出现了幻影。 这一圈圈转动着的指针揪着一群人的心，眼看着它慢慢停下，再次稳稳的指向了凤凰。 “啊！！！她连中了三个凤凰！” 小胖墩兴奋的抱住他身边瘦弱的玩伴，尖叫着跳跃。 “好厉害啊！好厉害啊！” 围着她的一群小孩都忍不住赞叹，甚至有几个舔着脸来询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青藤灿笑着回复，“我的运气一向都这么好。”